留著一把漂亮的黑胡子，倒騎一只俏皮的小毛驢，時不時戲弄一下貪婪的財主和愚蠢的國王……自1979年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下稱美影廠）出品的木偶片《阿凡提的故事》播出后，“阿凡提”倒騎毛驢的形象就成為一代人心中的經典。但是，長期以來，美影廠與“阿凡提”木偶形象創(chuàng)作者曲建方各自利用“阿凡提”美術形象從事商業(yè)活動，這一美術形象的著作權歸屬也一直處于模糊地帶。直到2013年，這一歷史遺留問題最終爆發(fā)矛盾。美影廠將曲建方與電子出版社告上法庭，認為電子出版社出版、曲建方繪制的兩本書侵犯其著作權，索賠20萬元。曲建方隨后向法院提起反訴，請求法院確認其享有“阿凡提”“巴依老爺”及“小毛驢”等美術形象的著作權。
2015年4月，上海市徐匯區(qū)人民法院就該案作出一審判決，認為雙方長期以來以實際行為達成了“涉案作品雙方均有權支配”的默契，從而形成了事實契約關系，因此“阿凡提”等美術作品的著作財產權由美影廠和曲建方共同享有。美影廠和曲建方不服該判決，向上海知識產權法院提起上訴。日前，上海知識產權法院作出終審判決，判令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阿凡提”創(chuàng)作者被訴侵權
被稱為“阿凡提之父”的曲建方原為美影廠員工，于1957年進入美影廠工作，歷任美術設計、導演等職，1988年晉升為一級美術設計師。
1978年，美影廠編劇凌某根據(jù)新疆民間故事創(chuàng)作了《阿凡提——種金子》美術電影文學劇本，美影廠認可后成立了攝制組，指派靳某、劉某某擔任導演，曲建方擔任美術設計。攝制組此后數(shù)次赴新疆采風，充實影片的形象素材。其后，曲建方繪制了“阿凡提”“巴依老爺”及“小毛驢”角色造型，通過美影廠審核后，制成木偶投入拍攝。1979年，美影廠完成了木偶片《阿凡提——種金子》的攝制。而當時，美影廠沒有關于作品權利歸屬的規(guī)定。
木偶片《阿凡提——種金子》播出后，大獲成功，深受廣大觀眾歡迎。此后，美影廠又繼續(xù)將其拍成多集系列片——《阿凡提的故事》。1980年，《阿凡提——種金子》獲第三屆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美術片獎”。1980年4月，美影廠拍攝的包括《阿凡提——種金子》在內的3部美術片獲得文化部1979年“優(yōu)秀影片獎”。
1989年，曲建方與美影廠解除勞動關系。1996年7月，曲建方就“阿凡提”美術形象申請進行作品登記，隨后上海市版權局予以登記并頒發(fā)了作品登記證。
此后雙方相安無事，直到2013年，美影廠發(fā)現(xiàn)電子出版社出版了由曲建方繪制的兩本圖書——《阿凡提經典漫畫》和《阿凡提故事精選》，這兩本書中，圖書封面及內容使用了木偶動畫系列片《阿凡提的故事》中“阿凡提”“巴依老爺”及“小毛驢”的人物形象。美影廠認為，包括木偶立體造型和靜態(tài)平面造型的“阿凡提”“巴依老爺”及“小毛驢”人物形象的著作權屬美影廠所有，電子出版社和曲建方未經許可，擅自使用美影廠享有著作權的木偶動畫《阿凡提的故事》中的人物形象用于營利，侵犯了其合法權益，于是將電子出版社和曲建方訴至徐匯法院，請求法院判令兩被告停止侵權，并賠償20萬元。
是否為特殊職務作品
在案件審理中，對于“阿凡提”美術形象著作權的歸屬，美影廠與曲建方爭執(zhí)不下。美影廠認為，涉案影片的創(chuàng)作攝制和人員安排均是由美影廠決定，所有經費均是由美影廠提供，最終造型的確定和采納也是由美影廠決定，因此涉案角色造型系在美影廠主持和領導下，由攝制組主創(chuàng)人員共同創(chuàng)作完成，應屬法人作品，著作權歸美影廠所有；即使是職務作品，也是“特殊職務作品”，曲建方僅享有署名權，其余著作權歸美影廠所有。
曲建方則反駁稱，1978年他在擔任木偶片《阿凡提——種金子》的美術設計期間創(chuàng)作完成了“阿凡提”“巴依老爺”“小毛驢”等平面人物美術形象，是這些美術形象的創(chuàng)作者。根據(jù)這些美術形象制作的立體偶，僅是平面美術作品的復制品。在著作權法頒布后，他于1996年辦理了“阿凡提”美術形象著作權登記，積極行使“阿凡提”等美術形象著作權，美影廠繼續(xù)在其美術電影業(yè)務范圍內行使對“阿凡提”系列美術片的著作權，維權領域也限于動畫電影的整體著作權，曲建方與美影廠正是按照著作權法的規(guī)定各自行使權利。
曲建方還認為，涉案美術作品不屬于主要利用單位物質技術條件創(chuàng)作的“特殊職務作品”，法律、法規(guī)及曲建方與美影廠之間也沒有涉案美術作品著作權歸屬于美影廠的規(guī)定或約定，因此，涉案美術作品不存在著作權法規(guī)定的“特殊職務作品”的情形，屬于“一般職務作品”，著作權歸他所有，美影廠有權在其業(yè)務范圍內優(yōu)先使用。因此，曲建方請求法院駁回美影廠的訴訟請求，并反訴請求確認其享有“阿凡提”“巴依老爺”“小毛驢”美術形象著作權。
法院判令共享著作權
徐匯法院審理后認為，涉案影片攝制于1978年至1979年，著作權法未頒布實施，美影廠也沒有關于作品權利歸屬的規(guī)定。因此，對于涉案角色造型美術作品的著作權歸屬，應綜合考量創(chuàng)作背景和過程、當事人的行為及其真實意思表示，以及公平、誠信等因素來進行審查判定。曲建方長期以來持續(xù)不斷地使用或授權他人使用涉案美術形象，并于1996年就“阿凡提”美術形象進行了著作權登記，對侵犯涉案作品著作權的行為多次進行了維權，媒體對曲建方及法院生效判決作了廣泛報道。根據(jù)上述曲建方行使涉案作品著作權的大量事實、媒體的廣泛報道以及美影廠在本案中的表述，美影廠不可能不知道曲建方行使涉案作品著作權的行為，但美影廠長期以來一直沒有提出異議或啟動救濟程序主張其權利。因此，在該案訴訟前的多年里，美影廠和曲建方均存在行使涉案作品著作權的行為，雙方彼此知悉并不表異議，雙方長期以來以實際行為達成了“涉案作品雙方均有權支配”的默契，從而形成了事實契約關系。從誠信角度出發(fā)，雙方均不得在事后作出相反的意思表示，主張涉案角色造型美術作品著作權歸其一方所有。
徐匯法院最終認定涉案角色造型美術作品的著作財產權由美影廠和曲建方共同享有，駁回了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的訴訟請求以及曲建方的反訴請求。美影廠、曲建方不服一審判決，向上海知識產權法院提起上訴。
上海知識產權法院審理后認為，涉案角色造型創(chuàng)作于著作權法施行之前，當時著作權法律制度尚未建立，因此，對涉案角色造型創(chuàng)作完成時的權利歸屬的確認，并不宜直接適用現(xiàn)行著作權法對職務作品的權利歸屬所確定的判斷標準，否則可能會導致判斷結論與當事人的實際預期不一致的結果。自涉案角色造型作品創(chuàng)作完成至美影廠提起本案訴訟長達30余年的期間內，美影廠與曲建方各自使用涉案作品的共存狀態(tài)是客觀存在的事實，美影廠在知道上述事實的情況下，一直未表異議也未主動啟動救濟程序向曲建方主張權利，此種狀態(tài)已足以使曲建方信賴其可以作為涉案作品的著作權人行使和支配相關權利。而且，曲建方持續(xù)支配和使用涉案作品的行為同樣也對涉案作品的知名度和內涵價值作出了貢獻，因此，此種情況下若將涉案作品的著作權財產權歸屬一方當事人單獨享有，顯然會導致權利失衡，也有違公平原則。最終判令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作者：趙世猛 來源：中國知識產權報 發(fā)布時間：2016年3月2日
